东北大炕上铺着破旧的炕席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这铺炕睡过三代人如今躺着母子俩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每当夜幕降临炕洞里的火苗映照出墙上晃动的人影那些被贫穷压弯的脊梁在昏黄的光里扭曲变形。
炕上的岁月
这铺炕砌成那年爷爷用最后一点钱买了砖。他说炕要盘得结实才能熬过东北的寒冬。父亲在炕上出生在炕上娶亲最后也在炕上咽气。如今轮到孙子辈炕席早已换了三茬可炕还是那铺炕。它见证过新生也送走过亡魂温度从未冷却。
火炕烧得最旺时能听见木材在炕洞里噼啪作响。母亲总在深夜添柴她佝偻的背影被火光投在土墙上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树。儿子躺在炕头装睡眼皮下的眼球却在转动。他知道母亲添完柴会坐在炕沿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秘密在滋生
变化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煤价涨得厉害家里只能烧秸秆取暖。炕的温度忽高忽低半夜常被冻醒。有天夜里儿子发起高烧母亲把他搂进怀里用体温捂着他。那晚炕火熄得早可两人都没觉得冷。
从此炕上多了条分界线——用旧布缝的枕头隔在中间。但枕头总会滑落有时是半夜翻身碰掉的有时是母亲起身时带落的。谁也没去捡任由它躺在炕脚。炕席上的划痕越来越多有些是指甲无意抠的有些是指关节长时间压出的凹陷。
贫穷的烙印
家里最值钱的是炕头那台旧电视只能收两个台。儿子常盯着雪花屏发呆母亲就坐在他身后梳头。梳子断了两根齿她舍不得扔。梳头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偶尔她会哼起老调歌词模糊不清旋律却钻进炕缝里。
粮缸见底那几天两人一天只吃一顿。母亲把玉米饼全推给儿子说自己不饿。儿子啃饼时看见母亲在舔碗沿舔得很仔细连渣都不剩。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把饼掰成两半可怎么也递不过去。醒来时发现母亲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握得紧紧的。
炕洞里的火光
开春后炕烧得少了可炕洞深处还留着余烬。母亲开始咳嗽每咳一声身子就弓得更深。儿子去镇上找活干回来总带点药。药很便宜效果也差。有晚母亲咳得厉害儿子扶她坐起拍她的背。手掌下的骨头硌人像炕洞里没烧透的柴。
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从爷爷那辈说到现在。母亲说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让他生在这么个家里。儿子没接话只是往炕洞里添了把柴。火光突然窜高照亮了母亲脸上的皱纹每条纹路里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苦。
炕席下的裂痕
炕席中间有道裂口用麻线粗糙地缝过。裂缝一天天变大终于有天夜里彻底绽开。儿子看见炕席下露出的土坯还有土坯上深色的污渍。他伸手去摸指尖传来潮湿的触感。母亲突然惊醒一把按住他的手。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谁也没说话。炕火彻底灭了寒气从裂缝里钻进来。母亲的手在发抖儿子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最后母亲松开手翻过身去。儿子盯着那道裂缝直到天亮看见第一缕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污渍上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胎记。
三代人的温度
爷爷死时炕是热的父亲死时炕是温的如今轮到他们炕已经凉透了。可人还得活着活着就得睡在炕上。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坐着儿子就陪她坐着。有时他们会说起从前的事说爷爷在炕上抽旱烟的样子说父亲在炕上搓麻绳的声音。
那些声音和画面在黑暗里变得清晰仿佛三代人都挤在这铺炕上。炕还是那么宽足够躺下五个人可如今只睡两个人却显得拥挤。因为有些东西比人更占地方——比如秘密比如贫穷比如那些被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日子。它们都在这铺炕上生了根和炕洞里的灰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